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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理论

资本主义与精神危机的社会根源

2024.12.19 Enceladus

1. 心理健康的危机与阶级不平等

Iain Ferguson 指出,“心理健康危机已成为二十一世纪一项重大的‘公共议题’。据世界卫生组织(WHO)调查,全球目前约有 3.5 亿人饱受抑郁症困扰;预计到 2020 年,它将成为导致人类失能的主要原因” (026)。在英国,心理健康问题已成为该国最沉重的疾病负担——心理疾病占所有疾病的 28%,相比之下,癌症和心脏病各仅占 16%。

然而,这种困扰 21 世纪人类的心理疾病,并不是平均分散在各个族群之中,而是高度集中在低收入的贫困家庭。数据显示,在英国最低收入家庭中,受心理疾病困扰的比例高达 75%,而在最高收入家庭中,这一比例仅为 59%。

Iain Ferguson 援引学者的观点指出,财务问题与精神疾病之间的链接是众所周知的。失业、收入下降、无力偿还的债务、住房问题以及社会贫困,都会严重削弱人们的幸福感与心理韧性。大量研究证实,整体经济衰退和失业率上升,与自杀率及自杀意念的蔓延有着直接联系。

2. 新自由主义的攻击与“幸福产业”的谎言

就业压力及由此引发的精神疾病,主要源于新自由主义的攻击。“政府削减福利、缩减卫生和社会服务,并联手媒体将失业者和失能者贬低为‘社会寄生虫’和‘懒人’,这不仅损害了该群体的心理健康,更导致了仇恨犯罪的滋生。与此同时,工作强度的增加成为新自由主义计划的重要元素,这也是工作压力蔓延的根本原因” (Iain Ferguson, 029)。

近三十年来,由于工会在反制新自由主义攻击方面成效甚微,就业压力型的精神疾病逐渐被归咎为“个人问题”,社会与政府借此逃避责任。正如一句深刻的评论所言:“劳资冲突的第一线,已经从罢工纠察线转移到了个人额头的皱纹上” (029)。

在推卸责任的同时,政府大力鼓吹一种“追求个人幸福”的思想(如“积极心理学”、“阳光心态”、“慢生活”等),构成了所谓的“幸福产业”(happiness industry)。这实质上是一个谎言与骗局,旨在积极推动“以个人方式处理压力”,从而转移心理压力背后的社会责任。

3. 反对生物还原论:精神疾病的社会本质

Iain Ferguson 反对任何形式的“还原论”(reductionism),主张以马克思的辩证法来检视人类的精神疾病问题。生物学还原论试图将心理问题简单视为大脑内的化学过程或特定基因的产物,或者像某些精神分析理论那样将一切化约至“幼年时期”或性欲。这种观点抹杀了人类的社会互动、文化反应乃至更深刻的“意义形构”。

早在 1961 年,托马斯·萨兹(Thomas Szasz)就在《精神疾病的神话》中指出,脑部病变与心理障碍截然不同,后者实际上是“生活问题”。理查德·威尔金森(Richard Wilkinson)与凯特·皮克特(Kate Pickett)在《社会不平等》一书中也指出:“你所生活的社会越不平等,就越有可能陷入精神问题”。

Ferguson 强调:“人们的心理健康首先取决于他们在资本主义下的生活经历……人们对经验所赋予的意义,足以决定他们是否会变得忧郁” (043)。如果我们将失业视为个人无能,便会陷入抑郁;但若理解到这是资本主义剥削体制的必然结果,便可能免于抑郁。因此,解决之道不是单纯的自我调节,而是诉诸反资本主义的阶级鬥争。

4. 精神医学的黑暗历史:从电击到屠杀

历史上,精神医学并未比宗教的“驱魔论”更人道。在精神病理学视角下,心理疾病被贴上“异类”、“低等”的标签,治疗往往沦为惩罚。

二战期间,为了对付患有“弹震症”(PTSD)的士兵,防止他们装病避战,精神医学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德国精神科医师(如弗里茨·考夫曼)利用强力电流在病人身上制造极大痛苦,迫使他们“放弃症状”,准备好重回杀戮战场。

更令人发指的是纳粹时期的“T4 计划”。这被英国精神医学家 Tom Burns 称为“精神医学史上最可耻的一页”。纳粹政权在著名精神科医师的组织领导下,系统性灭绝了约 20 万名精神病患者和学习障碍者。这些医生打着“优生学”和“科学中立”的旗号,视病人为“不值得活的生命”。正如 Walter Lorenz 所指出的,实证主义和价值中立往往成为科学家卸责的借口,掩盖了贬低人类价值的罪行。

5. 弗洛伊德、范式转移与解放心理学

对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存在两种看法。一种认为它只是不科学的生物还原论,无助于推翻资本主义;另一种(如马克思主义者 Eagleton 等)则发掘其激进元素,认为弗洛伊德敏锐地指出了文明与欲望之间不可避免的冲突以及压抑带来的巨大痛苦。Jonathon Lear 指出,我们不应在這種衝突前沉默,而要有政治使命去改变社会条件。

1980 年代以来,精神医学经历了“范式转移”,从生物模式转向社会模式。新范式认为精神痛苦是对生活环境的一种“有意义的回应”。例如,脑海中的“声音”或割腕行为,往往是应对创伤、表达被压抑的社会体验的机制,而非单纯的大脑病变。

拉丁美洲的“解放心理学”进一步深化了这一观点。马丁·巴罗指出:“个体的心理状况可以是对正常情况的异常反应,也可以是对异常情况的正常反应。”贫穷、不平等、歧视和虐待等“社会创伤”,才是精神疾病的主要风险源。

6. 异化论:资本主义制造了你的精神疾病

马克思的“异化”(alienation)理论为理解当代精神危机提供了根本视角。异化即对象对主体的反控。在资本主义雇佣劳动体制下,劳动者面临四重异化:与生产活动的异化、与劳动产品的异化、与他人的异化,以及人的全面异化。

在资本主义社会,“相互剥削”成为规则,人际关系工具化,导致了深刻的冷漠与疏离。Iain Ferguson 指出,异化否定了人们形塑自己生活的能力,这种无力感本身就会导致精神问题。

在我看来,异化是资本主义社会一切不快乐的根源。在这一体制下,人都是忧鬱的,连资本家也不例外,因为他永远受制于利润的鞭策。所谓“资本主义制造了你的精神疾病”,并非虚言,而是对当代人类生存境况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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